駱澈走進病房的時候, 房裏的那個人已經醒過來了，她身上還套著校服的外套，正安靜地望著窗外。

聽到開門聲, 她轉過頭來, 看到他們, 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。

鐘靈從他身後快步走上前，走到床前抓住葉岑的手，“岑岑, 你真的嚇死我了。”

“我沒事的，鐘靈姐。”葉岑安撫地看著她，像是突然想到什麽, “鐘爺爺還不知道吧？”

“我沒敢告訴他。”鐘靈面露擔憂，欲言又止, “可是, 岑岑，你這樣下去……”她想說什麽，卻又顧慮著, 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。

葉岑輕輕地說：“我知道的, 我心裏有數。”

天色晚了，鐘爺爺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, 特意打來電話詢問鐘靈的去向, 雖然被她糊弄過去了，但她也不能久留。

臨走前她還是有點遲疑，“可是你一個人？”

“我朋友在呢。”葉岑笑了，看向了那個自進屋以來就沒有說話但一直註視著她們的身影。

駱澈在兩個人的目光下, 微不可聞地點了點頭。

等鐘靈離開之後, 病房裏陷入了一片沈默。

葉岑的目光沒有去看他, 而是落到了桌上那束鮮花上，她看了那束鮮艷欲滴的花，輕聲開口。

“其實我不喜歡花的。”她語氣淡淡，“總感覺，無論是什麽花，最終都會走向衰敗腐爛的結局。”

駱澈望著她平靜的臉，望到眼睛發澀依舊不願意移開視線。聽到她的話，他慢慢握緊了手，卻還是沒有出聲。

葉岑轉回頭看向他，眼神溫柔，發出一聲嘆息。

“阿澈，你不和我說話，我會難過的。”

……

駱澈閉上了那雙酸澀到發疼的眼睛。

“可是葉岑。”他聲音沙啞，語氣苦澀，“我也很難過。”

沒有人知道，當他聽到鐘靈說的話後，只覺得整顆心都被攥緊，攥到不能呼吸，哪怕是被數十人毆打的時候，也從來沒有感覺這麽痛過。

痛到連呼吸都覺得生疼。

直到這一刻，他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，她原來一直都在騙他。

他緩慢地睜開眼，睜開那雙發紅的眼睛，看到床上的那個姑娘滿目悲傷地望著他，眼裏帶著憐惜。

“葉岑，你為什麽會來這裏？”

他又問出了這個問題。

而她也依舊是那個答案。

“雖然你可能不相信，但是，駱澈，是因為你。”

駱澈終於無法再忍受，一個大步走上前，將那個單薄的身影納入懷中，用上全部的力氣，恨不得要將她融入自己骨血裏，卻又在碰到她的那瞬間變得溫柔，帶著無盡的珍重。

葉岑埋在駱澈的懷裏，卻能感受他那不同尋常的呼吸聲。

她伸出手，慢慢撫摸著他的後背，聲音溫柔。

“不要哭呀阿澈，這樣會變得不帥氣的。”

她聽到他胸腔震動的聲音，聽見他粗啞的聲音，帶著不甘和痛苦，問出了那個從剛才就困擾他的問題。

“葉岑，你總是在說我的未來，可是你從來沒有告訴我，你的未來呢？”

她的未來啊……葉岑勾了勾嘴角，想揚起微笑，淚卻先落了下來。

“我嗎？可是，我走不到我的未來了。”

他們相擁著，看不到對方的臉，所以也看不見他們眼底是同樣的絕望。

他之所以那麽拼盡全力，又何嘗不是因為他身旁的這個姑娘優秀又明亮，他只有加倍努力，才能離開這裏，和她去往同一個未來。

可是現在，她卻告訴他，她去不了。

“葉岑，我有錢。”他倔強地望著她，語無倫次地說：“我攢了很多的錢，我們去找最好的醫生，我們……”

這話聽著，如果不知道他的錢都是怎麽掙來的，大概會以為他是什麽大方善良的有錢人吧。

“傻瓜。”她第一次這麽溫柔地叫他，無可奈何的語氣，臉上是平和釋然的笑意，“我是騙你的，並不是錢的問題，這個病，已經治不了了。”

“不要難過啊，駱澈，你應該為我高興的，我的父母並不是不愛我，他們也很難過也很痛苦，只是所有人都沒有辦法了。”

在診斷的那一瞬間，所有人都和他現在一樣，無法相信也不願意相信，他們努力過掙紮過，最後卻只能屈服於命運，但好在他們還會有一個孩子，一個健康的不是拖累的孩子。

而她是被判了死刑的人，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已經是恩賜了。

駱澈蹲在她的面前，眼神哀求，“葉岑，我們再努力一下好嗎？萬一，萬一可以呢？”

這大概是驕傲倔強的他第一次低頭，第一次這樣苦苦地懇求著一個人，而她卻只能咬著唇慢慢地搖了搖頭，徹底砍斷了他僅有的希望。

“阿澈，我不想這樣。”她明明那麽不忍心，卻還是堅定地將話說出口，“我不想在生命的最後時間還被困在這裏，困在這個四四方方的屋子裏。那樣我會不快樂的。”

“在我住院的時候，主治醫生曾經問我，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年，我想要做什麽。我想了很久很久，才想明白了我的答案。如果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年，我只想普通又尋常地活著，就像所有十七八歲的少年那樣活著。”

她想像所有平常的少年一樣，按部就班地上著學，為了高考的那個目標努力，偶爾在疲憊到無以為繼的時候，擡頭看看自己喜歡的少年，然後就能恢覆力量繼續學習。

她想這樣活著，仿佛未來還有很長很長的人生，這樣普通又快樂地活著。

駱澈看著她平靜溫和的臉，看著她眼底的堅定，看著她面露向往。因為她話裏的期許，那顆被絕望淹沒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平靜下來。

“這樣，你就會快樂嗎？”

葉岑笑了，“嗯，這樣我就會快樂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那就這樣吧，就按著你想要的那樣做。”

如果這是你想要的，如果這樣會讓你快樂，那就這樣吧。

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，快樂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
明明他順從著她的心意，可是葉岑的心尖卻猛然一疼。

駱澈看著那雙打著點滴的手，慢慢伸出手摩挲著旁邊的皮膚，他的指尖帶著粗糲感，即使是那樣輕柔的力度，葉岑依舊感覺到一陣陣的癢意。

“我說錯了。”

“什麽？”

他擡頭看她，眼裏是壓抑著的憐惜：“不可能比你還疼的。”他們的疼痛從來就沒有可比性。

葉岑楞楞地看著他，倏忽間，淚如雨下。

“其實從得知病情的時候，我沒有哭，後來住院治療手術，我也都沒有哭，所有人都很崩潰也很傷心，可我好像哭不出來。”

她的靈魂像是一片幹涸的海，連絕望的海嘯聲都發不出來。

“然後有一天，在手術的前一天，他們在和醫生交流手術的具體情況，我走到廁所想要自己換衣服。但是我忘記了，忘記了我的手上還掛著吊瓶。”

那時候，她的衣服脫到一半，有風吹過，身體泛起一片的疙瘩，她楞神地看著倒流的血，突然間就崩潰了。

那種無力感，那種無論怎麽努力都只能屈服於命運的無力感，一下子將她擊垮。

“阿澈，其實我是個不怎麽掉眼淚的家夥，但是在你面前，我好像經常在哭鼻子。”

她沒有辦法在親人面前哭泣，她和他們永遠只能互相背過身流淚，互相壓抑著痛楚不給彼此的絕望增加分量。

當天晚上，葉岑就在駱澈的掩護下跑出了醫院，當她從帽子裏探出腦袋，眼裏是暢快的笑意。

坐在路邊攤的板凳上，葉岑神采奕奕地喊著:“老板加很多很多的辣。”

“好勒。”

“不要太多。”駱澈開口道，然後看向緊盯著自己的葉岑，不自在地解釋道：“這家辣椒很辣的，你可以先試試。”

葉岑卻笑了:“我以為你會很想吃辣。”

——難受的時候會做什麽呢？

——吃辣，吃很多的辣。

駱澈一楞，然後繼續擦拭著面前的桌板，低聲道:“沒有難受。”

等他擦完桌子，看到面前的葉岑依舊捧著臉安靜地看著自己，他抿了抿嘴。

“剛開始是有些難受。”在聽到的那一瞬間，他幾乎是崩潰的。

他的眼神從剛才就一直很柔軟，“但是當你說你是快樂的，就不覺得難過了。”

因為你是快樂的，所以我也會覺得快樂。

那天他們開著車繞著學校外圍的人行道轉了一圈又一圈，教學樓燈火明亮，他們在黑暗中行駛，看不清前路。

誰說這樣的人生就不快樂？

他們回到了學校上課，沒有人在意他們的離開，也沒有人留意他們的回來，每個人的心神都放在唯一的那個目標上，滿滿當當的課程，做不完的習題，所有人只在關心自己的命運。

有時候做題到手指酸痛腦袋昏沈的時候，他會擡頭看著葉岑的背影，只是看上一眼，滿身的疲憊就會消散。她看上去和所有人一樣，埋頭奮戰在試卷裏，大概因為所剩無幾，所以更加拼盡全力。

然後，前面傳過來她幫他修改訂正的習題，他一打開，就看到上面的便簽。

——好想喝酒啊，阿澈。

駱澈看著那行字，擡起頭就看見她朝自己甜甜地笑著。

他是發現了，這個家夥看上去不動聲色安全無害，其實比誰都要大膽瘋狂。

葉岑看到駱澈臉上的無奈，卻笑得更加肆意。她很喜歡，他對著所有人都無動於衷，但唯獨對自己束手無策的樣子。

晚自習結束後，葉岑跟著駱澈回了家，比他還輕車熟路地跑向沙發，眼巴巴望著他手裏的酒。

而這個嘴上說想要喝酒的家夥，不過幾口下肚，連脖子上都染上紅暈。她整個人看上去像是蒸騰的紅糯米團子。

駱澈剛靠近她伸出手，卻被她一個閃身躲開了。她抱著酒瓶，一副防備的模樣。

……駱澈手一頓，然後繼續貼向她的額頭，她連臉紅得太嚴重，他有點擔心她是不是過敏，可是看著她舒服得更貼向他的手時，他確定，她只是醉了。

駱澈猛然收回手，借著喝酒壓住眼底的晦澀。

葉岑眨著眼看著他回避的眼神，然後遲鈍地拿起手機，看到自己通紅的臉，她輕輕地笑了。

“這樣看著好像一個醉鬼哦，阿澈。”

“嗯。”

駱澈感受到自己手上的力度，低頭一看，她的小拇指正勾著他的紅繩，她不輕不重地拉扯著，像在玩什麽樂此不疲的游戲。他喉結滾動，擡眸看向了她。

“既然是醉鬼，那做什麽都可以，反正明天醒來我就會忘記的。”

她就那樣安靜地看著他，嘴角彎彎，眼神熱忱。

然後他不受控制的，聽從本心地低下了頭，輕輕吻向了她的唇。

溫柔的，珍重的，憐惜的，柔情的，輾轉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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